讀經一
乙年常年期第十八主日
人需要瑪納 就不需要曠野嗎?
出16:2-4,12-15
今天禮儀安排的讀經一,是從《出谷紀》中的瑪納故事(出16:1-36)中截取的數節。只從卅六節中截取了七節,我們無法從中一覽原本故事的全貌是可想而知的。我猜,這樣的截取是為配合福音選讀的主題,也就是在《若望福音》中耶穌所說的:「我就是生命的食糧……」(6:35)。因此,讀經一的截選以瑪納故事中的天主降瑪納為重心,而忽略了當中另一也許同樣重要的思想。有見及此,我們將讀讀整個瑪納故事,並讓美籍舊約學者費肋泰(Fretheim, 1991)為我們揭示故事中的那另一點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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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色列子民全體會眾便從厄林出發,他們便來到了[位於]厄林和西乃之間的[名叫]欣的曠野那裏。時為他們離開埃及地的第二個月的十五日。【2】以色列子民全體會眾便在曠野中埋怨梅瑟和亞郎。【3】以色列子民便對他們說:「我們寧願在我們坐在肉鍋旁、在我們吃麵餅[*1]吃飽的時候,在埃及地死在上主手中,也不要你們把我們帶到這曠野來,把整個會眾在餓死!」
[*1]希伯來名詞「leḥem」,本義:麵包,引申解:食物。下同。
只要我們回顧上一節:「他們到了厄林,那裏有十二股水泉,七十棵棕樹。他們便在那裏靠
近水邊安了營」(15:27),就可知厄林是曠野中的綠洲。大家先想想,以民離開了埃及大約三天之後(見15:22),便在厄林紮了營,直到他們離開埃及的第四十五日才再出發。他們多麼不願回到曠野的心態,是明顯的。作者在故事的開始,似乎已經為因食物危機而引致的信仰危機埋下伏筆(見Fretheim, 181)。
在離開了埃及的這個半月中,這並非以民首次抱怨。在上述的離開埃及三天之後,以民就曾因沒水喝而抱怨過(見15:24)。這次,卻是為食而怨。在對比兩次抱怨時,費肋泰指出了一個頗重要但我們很容易忽略的細節上的分別:於此,全體以民被稱為「會眾」(希伯來:「ʿedah」;英:assembly, community),這是在上章結束時所沒有的。即使在整本《出谷紀》中,這稱呼也並不常見。換言之,一方面以民開始意識到他們已成為上主新創世行動──橫渡紅海──的新創造,但另一方面他們自身仍未變得合乎他們的身份。他們但願能留在埃及。假若一切不過是選個地方去死的話,那麼有壓迫的溫飽總好過有自由的餓死。然後,就是即使現在也不罕見的現象,抱怨終於演變成指控:梅瑟和亞郎是有心謀害他們的。費氏總結的好:信心正被沙丘所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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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主便對梅瑟說:「看啊!我要為你們使麵餅從天上如雨落下[*2]。[以]民[*3]要當天出去收集一天的量[*4],好讓我們試驗他[們]會否遵行我的指示[*5]。【5】在第六天,在他們準備他們所帶進來的[東西]時,他們每天收集的將成雙倍」。
[*2]希伯來動詞「m-ṭ-r」,來自名詞「māṭār」(雨;Eng. rain / Port. chuva),可見動詞意思即「下雨」,引申有「如雨般從天落下」的意思(to rain / chover)。
[*3] 希伯來名詞「haʿam」(lit. the people / o povo)。本義:[那]民族。下同。
[*4] 希伯來名詞「dāḇār」。這字除可解「說話」之外,還可解作「事情、問題」和「東西」。此處即為一例。下同。
[*5] 希伯來名詞「tôrāh」。不同的聖經中譯文都習慣把這字譯作「法律」,但這字很可能來自動詞「y-r-h」,本義:去指示(to instruct)、去教導(to teach)。因此,「tôrāh」的意思大概該是「指示」(instruction)、「教導」(teaching)。下同。
面對著自己子民的指控,上主的回應卻竟然連些微的憤怒也沒有:「看啊!我要為你們使麵餅從天上如雨落下」(4節)。在《出》中,對上一次如雨落下的,是有殺傷力的冰雹(十災之七;見9:13-35);但現在,上主要使之如雨落下的,卻是使人飽飫維生的食物。費肋泰也指出,這故事的往後部分多次強調詞組「晚上-早晨」,明顯地呼應《創世紀》的第一章。由此推斷,「滿載在天主所創造的大自然規律中的,不是毀滅,而是生命與祝福」──大概是這段敘述的訊息之一。
費勒泰強調(181-182),故事的重點並非瑪納和鵪鶉現象是超越自然(supernatural)的;相反地,那是自然的(natural)。他認為,故事視為天主恩賜的,正正就是最自然不過的事物。天主賜給以色列民的,不只是超自然的一切,也包括自然的一切。何以費勒泰會刻意強調這點思想呢?原來,故事中所描述的瑪納,與西乃半島中的一個自然現象頗吻合。一種植物寄生昆蟲會刺穿檉柳樹果,然後從當中的汁液中排出一種物質,是黃白色的薄片狀或小球狀體。在白天的熱力下它會解體,但在清涼時則會凝解。時至今日,當地人仍會採集這些藏有豐富碳水化合物和糖份的東西,然後把它烤成一種麵餅(並稱之為「瑪納」)。這種食物很容易腐爛變壞,也招惹螞蟻。至於鵪鶉,從非洲飛來的或在地中海被風吹來的候鳥,到達西乃半島地區時已疲累得很,有時根本可徒手捕捉。費勒泰於是認為,故事的重點之一,是上主已把美善的創造賜給了以色列民。
當然,費肋泰也不會否認故事中的不尋常之處:數量與需要的幾乎吻合,無論採集到的數量的多與少(見18節);食物如雨下的現象不會在安息日出現(見25-27節);瑪納可在安息日期間存放兩天(見20, 24節)。然而,費肋泰強調,這些異常的現象是完完全全透過大自然的運作而實現的,而非獨立於大自然。費肋泰的理據是,文中描述這些現象,就如描述事實一樣;敘述中並沒有刻意說明這些是上主的特別作為,也沒有描寫以民對此有任何特別的驚奇。他們不過是好奇(見15節)和貪心(見20, 27節)而已。至少,可以說,故事刻意把奇蹟一面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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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瑟和亞郎便對全體以色列子民說:「晚上你們便要知道,上主已把你們從埃及地領了出來。【7】早上你們便要看見,上主的光榮,因為祂已聽到了你們埋怨上主。我們[算]甚麼!你們埋怨我們!」【8】梅瑟便說:當上主在晚上給你們肉吃,在早上[給你們]麵餅飽食,因為上主聽到了你們埋怨祂。我們[算]甚麼!你們並非埋怨我們,而是[埋怨]上主!」【9】梅瑟便對亞郎說:「你要對以色列子民全體會眾說:『你們要走近上主面前!因為祂聽到了你們的怨言』」。【10】就在亞郎對以色列子民全體會眾說話的時候,他們便面向曠野。看啊,上主的光榮在雲團中出現了。
這五節是梅瑟和亞郎對以民投訴的回應,至於天主的回應,則在第12節。費勒泰認為(182-183),問題出自『食物與信仰』之間的關係。以民開始懷疑,梅瑟和亞郎把他們帶出埃及,是否真的以他們的利益為最優先。留意以民在第3節中所發出的怨言。以民把梅瑟和亞郎視為領他們出埃及的行動的執行者(見動詞的主語),他們已忘記了,到底這一切都是上主的行動。他們已返回過蘆葦海[希臘文本才作紅海]時的狀態(見14:10-12)。這也就是費勒泰的總結:食物危機已導致信仰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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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主便對梅瑟說:【12】「我聽到了以色列子民的怨言,你要對他們說:『在晚上你們會有肉吃,在早上你們會飽食麵餅。你們要知道我、上主(YHWH)[是]你們的天主』」。【13】在那晚上鵪鶉便出來了,覆蓋了營地;在那早上,有一層露水圍繞著營地。【14】那層露水便升起了。看啊!在那曠野上[有]一層薄薄的脆片[*6],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大地之上。【15】以色列子民便看見了,每個男人便對他的弟兄說:「那是甚麼?」因為他們都不知道那是甚麼。梅瑟便對他們說:「那就是上主給你們吃的麵餅。【16】這是上主所命令的說話:『你們各人要按照他的食量[*7]採集!根據你們的數目,每人頭[*8][計]一曷默耳。每個人要為在他帳幕內的人拿取』」。【17】以色列子民便這樣做了。有些人採集了多一點,有些人採集了少一點。【18】他們便以曷默耳來測量,那些採多的沒有過量,那些採少的也沒有匱乏。每人都按食量採集了。【19】梅瑟便對他們說:「每個人都不可以把它留到早上!」【20】但他們沒有聽梅瑟,有些人把它留到早上,它便生滿了蟲和發臭了。梅瑟便生他們的氣。【21】他們便每早上採集它,各人按其食量。太陽變暖,它便會融化。【22】到了第六天,他們採集了雙倍麵餅,一個人[有]兩曷默耳。會眾的所有首領便來了,他們便告訴梅瑟了。【23】他便對他們說:「這就是上主所說的:『安息慶日[*9],即上主神聖的安息日[*10],就是明天。烤你們要烤的,煮你們要煮的,剩下的你們要放在一旁,為你們[自己]留到早上』」。【24】他們便把它留到了早上,就如梅瑟所命令的。它既沒有發臭,也沒有蟲在它內。【25】梅瑟便說:「你們今天吃它吧!因為今天是上主的安息日。今天你們在田野中不會找到它。【26】六天你們將採集它。第七天是安息日,在[那一天]中[甚麼也]沒有」。【27】在第七天,[以]民中[有些人]出了去採集。他們[甚麼也]找不到。
[*6]希伯來動詞現在分詞「mǝḥuspās」,解「脆的、易碎裂的」(crackling)。此處作名詞用,即「脆片」。
[*7]希伯來動詞「ʾ-k-l」(to eat / comer / 吃、食)的不定式(infinitive),此處作「動名詞」(gerund)用,即「[his] eating / [o seu] comendo」,故譯作「[他的]食量」。
[*8]希伯來名詞「gulgōlet」,本義:「頭骨」(skull / crânio ou caveira)。這也可能是四福音中耶穌行刑之地「哥耳哥達」或「髑髏地」(Golgotha)的字源。
[*9] 希伯來名詞「šabātôn」。在字根「šabāt」(安息日)後加後綴「-ôn」。特別加上後綴的具體用意不詳,大概是強調其獨特性。
[*10]希伯來名詞「šabāt」,慣譯作「安息日」。我既不反對也不贊成這譯法。這字與動詞「š-b-t」(停止、消失、休息)之間有衍生關係。雖然哪個衍生哪個的問題學界仍未有定案,但一方面「安息」現多作「死亡」的委婉詞,而這並非原文之意,而另一方面簡單譯作「休息日」甚或「假日」又有欠優雅莊嚴。故在未想到更好的翻譯時,筆者決定保持慣譯。不過,大家在用這詞時要緊記這不過是休息的一天,僅此而已。
費勒泰點出了這故事的另一重點(183):解決上述信仰危機的方法,並非忽視人對食物的需要,反而是把食物之恩與天主的善意連在一起。天主賜予以民的食物的目的,見諸彼此呼應兩節(見6, 12節):他們「要知道」(一)上主是他們的天主,和(二)天主才是這整件出谷事件的最終行事人。天主已聽見了他們的怨言(文中重覆了四次:7, 8, 9, 11節),並會為他們提供食物。尤有甚者,天主的光榮(在《舊約》中等同天主本身)在他們眼前出現了,好讓他們親眼看到食物的提供乃來自天主本身的恩賜。費肋泰總結出這情節的訊息:人能夠從日常所需得到供給來辨別出天主的臨在與行動。
天主所賜的食物有兩種:鵪鶉和瑪納。但故事接下來的部分只提到瑪納。以民根本不知道他們眼前的瑪納(manna)究竟是甚麼。因此他們便彼此問道:那是甚麼?(希伯來:man huʾ。這相信就是「瑪納」這名稱的由來)。梅瑟清楚告訴他們說:這是來自上主的食物。費勒泰認為(184),這足見天主對人的關懷,不僅僅見於人生中具戲劇性的事件。祂也關心人們日常生活的瑣事。即使在天主創造的自然界中,無論何時何地,上主也不是個可有可無的旁觀者。祂可是個會回應子民為日常三餐所作的禱告的神。雖說天主子民不單靠餅生活,但畢竟沒有了餅他們就不能生活。
現在,是時候讓我們回想起敘述開始時,上主提過要試驗(test, tempt)以色列民(見4節):上主每次只給予一天的食用(安息日之前的一天除外)。天主要看看以民會否聽祂的旨意。他們會否相信上主的說話?說到底,那可是個危險重重、變幻莫測的時勢。當然,上主的旨意並非要隨意支配以色列民,要他們為服從而服從,而是為他們的好處,讓他們有固定的休息時間,並學習活於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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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上主便對梅瑟說:「[你們]要拒絕遵行我的命令和指示到何時呢?【29】看吧!上主已為你們給予了安息日,所以祂在第六天會給你們兩天的麵餅。每個人要留在他所在的地方!每個人都不可以在第七天從他的地方走出去!【30】[以]民便在第七天休息了[*11]。」【31】以色列家[族]便稱它的名字為瑪納[*12]。它像芫荽子那般白,它的味道像有蜜的薄酥餅[*13]。【32】梅瑟便說:「這就是上主所命令的事:從它中為你們的後代留起一整曷默耳,為使他們可看見在我把你們領出埃及地時,我在曠野中餵養你們的麵餅」。【33】梅瑟便對亞郎說:「拿一個罐!把一整曷默耳瑪納放到那裏!把它置在上主面前!為了你們的後代」。【34】就像上主命令了梅瑟的一樣,亞郎便把它放在上主面前,以作保存。【35】以色列子民吃了瑪納四十年[之久],直到他們進入可居住之地[為止]。他們吃了瑪納,直到他們進入客納罕地[為止]。【36】一「曷默耳」是一「厄法」的十分之一。
[*11]希伯來動詞「š-b-t」(停止、消失、休息)。這裏呼應[*9]中所言。
[*12]希伯來名詞「mān」。本義:「甚麼?」。
[*13]希伯來名詞「ṣapîḥit」。此字在整部聖經中只出現一次。源自動詞「ṣ-p-t」(壓榨、使變平)。
以色列民並沒有聽從上主和梅瑟的指示,惹來了梅瑟和上主的憤怒(分別見20, 28節)。費勒泰認為(186-187),這並非專制的反應,即純粹因為不服從而來的怒火。相反,既然這些指示的本意是為人的好處,那麼這份憤怒亦然。費勒泰提出,這裏的問題是在於不服從會對天主的新創造以及天主與以色列民之間的關係所帶來的影響。因為以色列的不服從表明了他們無視天主渴望人可度盡可能是最好的生活的意願,那就等同他們危及到天主才剛剛完成的一切。幸好,以色列民每次都適當地回應了這份怒火(見21, 30節)。更重要的是,即使以民的試驗並不及格,天主的仁慈大方仍常存不滅。瑪納仍然按時而來,直到他們抵達流奶流蜜之地的邊界為止(見35節)。
然後,上主命令梅瑟為以民後裔留下一個曷默耳[容量單位]的瑪納,為使以民不會忘記天主曾怎樣在曠野中餵飽他們。費勒泰指出,這份對來自天主的麵餅的記憶(32-34節),是要取代以民對法老食物的懷念(見3節)。這也是這一章的首尾呼應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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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野,是已超越救贖卻仍未完美的生活;讓救贖看似失效,完美不過幻象。承諾已許,但又有誰能只靠說話生活?希望可眺,但視野卻躲在風沙後,似有還無。大概是這原因,使對天主的信靠最終變成抗拒和怨懟。
然而,在這麼一個曠野中,天主仍然回應著這只管埋怨的子民的需要。祂終於施以援手,但那並不是讓他們離開曠野。上主所做的,就正如聖詠作者所詠唱的:「在我的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了筵席」(詠23:5)。在資源匱乏的曠野,上主賜予足夠食物;在只有石頭的荒漠,上主給予充盈的食水。正如費勒泰在簡介這一章時所言(172):出死入生的過程,就正正在這被天主拋棄(godforsaken)的經歷『之內』發生;死亡轉化為生命的歷程,就在充滿死亡的環境『之中』開始。
《申命紀》堅稱:「這四十年來,上主你的天主常與你同在,使你什麼也不曾缺少」(2:7)。費勒泰卻反駁:這肯定是錯覺或幻想,是後來的人虔誠地嘗試掩飾那長途跋涉曲折旅程的事實。拜入了這錯覺或幻想門下的人,不在少數。他認為──而我同意他的觀點──要從這「過去總是美好」(the good old days)的迷思中醒過來的人,就要不可漠視以民在曠野中的埋怨是多麼真實!就不可漠視一個事實:每個人,即使是那些正活在應許之地中的人,曠野也總是塑造著他們的人生!
參考書目:
Koehler, Ludwig, Walter Baumgartner, M. E. J. Richardson, and Johann Jakob Stamm. The Hebrew and Aramaic Lexicon of the Old Testament. Leiden; New York: E.J. Brill, 1999.
Fretheim, Terence E. Exodus. Interpretation—A Bible Commentary for Teaching and Preaching. Louisville, KY: John Knox, 1991.
插圖:
"The Gathering of Manna " Bacchiacca 1540-1555
"The Gathering of Manna" Musee de la Chartreuse 1470